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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如归去

作者:唐三唱  发布时间:2015-05-05 17:33  字数:7598 

  你从家乡来,可知我是谁?

  我家住在横塘尾,墙角数枝梅⑴

  入春才七日,多年已未归⑵

  独在异乡的滋味,总也喝不醉

  今天与你,一杯接一杯

  美酒再浓也比不上故乡的水


  独看明镜里,不知我是谁

  早生华发鬓毛衰,秋霜挂愁眉⑶

  露从今夜白⑷,雁字往南飞

  一行行成群结队,徒留我伤悲

  独自一人,耐不住天黑

  夜色再浓也拆不散形影相随


  昨日不可留⑸,来日犹可追

  杜鹃啼血,声声惊得人心碎

  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不如归⑹


  客路青山外⑺,莫问我是谁

  春去秋来几时回,空山闻子规⑻

  不如归去吧,直把心肝摧

  抱膝灯前影成堆⑼,蜡炬燃成灰

  手在研墨,心一起迂回

  墨滴再浓也晕不开思乡的泪


  儿童不相识,笑问我是谁⑽

  近乡情怯难后退,竟无言以对⑾

  慈母倚门外,翘首三春晖

  寒衣针线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⑿

  少小离家,切莫老大回

  乡音再浓也改不了昨是今非⒀


  昨日不可留,来日犹可追

  杜鹃啼血,滴滴溅落花瓣泪⒁

  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不如归


  【注】:

  ⑴意出唐王维诗《杂诗》:“君自故乡来。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?”化用唐崔颢《长干曲》诗句:“君家住何处,妾住在横塘。”引用宋王安石《梅花》诗句: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”

  ⑵化用隋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诗句:“入春才七日,离家已二年。”

  ⑶意出唐李白《秋浦歌》诗句:“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?”

  ⑷引用唐杜甫《月夜忆舍弟》诗句: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

  ⑸化用唐李白《宣州谢胱楼饯别校书叔云》诗句: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”

  ⑹不如归去,拟杜鹃的叫声,常用以作思归或催人归去之辞。

  ⑺引用唐王湾《次北固山下》诗句:“客路青山外,行舟绿水前。”

  ⑻化用唐李白《蜀道难》诗句:“又闻子规啼夜月,愁空山。”

  ⑼化用唐白居易《邯郸冬至夜思家》诗句:“抱膝灯前影伴身。”

  ⑽化用唐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诗句:“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?”

  ⑾化用唐宋之问《渡汉江》诗句: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”

  ⑿意出唐孟郊诗《游子吟》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

  ⒀化用唐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诗句: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”

  ⒁化用唐杜甫《春望》诗句: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


  【文】:故园情,寸草心

  在古代农业社会,以田地为基础的定居生活是主流的社会形态。除了战争和政策导致的人口的规模化迁徙外,日常生活中的人口流动,基本都与脱离农耕的职业或行为目的有关。比如为了求官或外地做官而远行,叫宦游;为了求学或参加科举而远行,叫游学;为了求道或放逐心灵而远行,叫云游。又比如“重利轻离别”,“浮梁买茶去”的是游商;“杀人辽水上,走马渔阳归”的是游侠;“白鹿青崖间”,“即骑访名山”的是游仙……

  不管以何种目的离家远游的人,都可以称之为游子。“浮云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”(李白《送友人》),游子的心意就像他们的生活状态那样,漂浮不定。除非是乐于享受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(王维《终南别业》)的僧道隐士,寻常游子都希望有个安稳的归宿,不仅可以容纳身体,更可以安放心灵。最合适的地方,就是远方的家。所以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时,故乡成为游子心中挥之不去的念想。故乡的亲人,故乡的家园,乃至故园里的一草一木,都时常萦绕心头。比如春夏的桑梓、重九的茱萸和寒冬的腊梅。

             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(王绩)

  旅泊多年岁,老去不知回。忽逢门前客,道发故乡来。

  敛眉俱握手,破涕共衔杯。殷勤访朋旧,屈曲问童孩。

  衰宗多弟侄,若个赏池台。旧园今在否,新树也应栽。

  柳行疏密布,茅斋宽窄裁。经移何处竹,别种几株梅。

  渠当无绝水,石计总生苔。院果谁先熟,林花那后开。

  羁心只欲问,为报不须猜。行当驱下泽,去剪故园菜。

  王绩在京为官多年,一直没有回家乡看看。忽然在门口遇见从家乡来的故人朱仲晦,忙握住他的手迎进屋里,摆上酒肴殷勤款待。王绩迫不及待地问起家乡的事情,从旧时朋友问到他们的孩子,从宗亲弟侄问到他们的家境。说到故园时,更是如泄了闸的水,收都收不住。修园子、盖茅屋、通水渠、种新树,事无巨细,随心所欲地问起来。柳树是如何分布的?竹子从哪里移栽?种了几株梅花?哪棵果子先熟?哪片林花后开?这些你都要毫无保留地告诉我,等我告老回乡时,还要在那园子里种菜呢。

  想家太久了,就迫切想知道家里的情况,这种心情人皆共之。王绩的这首诗就像一幅工笔画,把自己思念故乡的心情寄托于园中的一草一木。每一棵树上的嫩叶,每一块石头的青苔,都被描绘得丝丝入扣,毫发毕现。相同的题材,相同的情感,在王维的《杂诗》中却表现得像一幅写意画:

  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

  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?

  二十个字就把事情的缘起和问话的内容说清楚了,而且读起来意犹未尽。就像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故园风景,删去大量的繁枝末节,只保留窗前几枝“凌寒独自开”的梅花。诗人虽然只是简单地问了句:梅花有没有开?但饱含思乡的情绪丝毫没有削减。问题问在关键点上,一个细节足以盖过所有内容。比如通过一枝红杏就能看出满园春色,这一株寒梅就完全烘托出了诗人的心境。

  但是对从故乡来的人而言,回答王维的问题就比回答王绩的问题无趣多了。试想一下面对王维时,一句“开了”就回答完毕,两人连继续交流下去的话题都没有铺垫。而朱仲晦面对王绩连珠炮般的问题时,他也是有条不紊地回答起来,而且一句对一句,说得生动有趣。

              答王无功问故园(朱仲晦)

  我从铜州来,见子上京客。问我故乡事,慰子羁旅色。

  子问我所知,我对子应识。朋游总强健,童稚各长成。

  华宗盛文史,连墙富池亭。独子园最古,旧林间新坰。

  柳行随堤势,茅斋看地形。竹从去年移,梅是今年荣。

  渠水经夏响,石苔终岁青。院果早晚熟,林花先后明。

  语罢相叹息,浩然起深情。归哉且五斗,饷子东皋耕。


  故园的花草种种,为什么独有梅花最能勾起人的乡愁?梅本是孤傲高洁的花中君子,何时又被中国人赋予了思乡的意象?从梅花的含苞待放到花瓣飘零,每一个阶段都能为游子思乡营造出合情合意的背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江梅(杜甫)

  梅蕊腊前破,梅花年后多。绝知春意好,最奈客愁何?

  雪树元同色,江风亦自波。故园不可见,巫岫郁嵯峨。

  梅花在腊月前就破蕊绽放了,过了新年开得更多,堆在树上跟雪一样,白茫茫的一片。正月开始春意盎然,本是极好的,为何又引发了游子的乡愁呢?原来错不在梅花,而在于新年。游子出门在外,盼望着能早日还乡。而每当新年来临,意味着自己在外又漂泊了一年,跟家乡又疏远了一年。感慨之心、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。“入春才七日,离家已二年。人归落雁后,思发在花前。”(隋•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)梅花作为报春的使者,却成为敲响游子归心似箭的警钟。

  等到梅花谢时,飘飘洒洒的花瓣雨下又是另一番情境。此时的背景音乐是一段幽幽的笛声,清凉委婉。这首笛子曲调原是西汉音乐家李延年作的《梅花落》,后来经东晋名士桓伊改编,把主题部分以泛音的形式,在徽位上重复了三遍,所以又被称为《梅花三弄》。不管《梅花落》还是《梅花三弄》,原本表现的是梅花傲霜斗雪、落泥犹香的高洁品质;由于曲调过于清冷,容易引发孤身之人的寂寞之情,所以到隋唐时就逐渐演化成一首思乡的曲子。

  这首《梅花落》是唐诗中奏响频率最高的乐曲之一。无论在江上还是塞外,无论在城楼还是山野,只要响起《梅花落》的笛声,必定让游子愁肠百结,浮想联翩。特别是在撩人的夜晚,喑喑呜呜的笛声总是不请自来,令人夜不能寐——“江上何人夜吹笛,声声似忆故园春。此时闻者堪头白,况是多愁少睡人。”(白居易《江上笛》)

  李白流放夜郎,船行江夏(今湖北武昌)时听到“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”,料想到迁客骚人将要终老他乡,从此“西望长安不见家”。(《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》)

  高适从军陇西,途经玉门关时听到“月明羌笛戍楼间”,料想定是哪个征人在对月思乡,于是“借问梅花何处落,风吹一夜满关山”。(《塞上听吹笛》)

  李群玉辞家远游,翻越山岭时听到风吹草动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笛声,“截而吹之动天地”,料想离人行至“望乡台上望乡时,不独落梅兼落泪”。(《闻笛》)

  翻过山岭,故乡就从视野中消失了。越走越远时,“逢人渐觉乡音异,却恨莺声似故山”,“莫怪行人频怅望,杜鹃不是故乡花”。(司空图《漫书五首》)黄莺的叫声还很耳熟,只是这杜鹃花开得跟家乡的不太一样。在景象不同,风俗各异的他乡,游子们总希望能寻觅到故乡的印记——来自家乡的人,家乡的食物,甚至与故园里长得一样的花草树木。这些都能拉近自己与故乡距离,这种距离任他山高水远也是阻隔不了的。

              题大庾岭北驿(宋之问)

  阳月南飞雁,传闻至此回。我行殊未已,何日复归来。

  江静潮初落,林昏瘴不开。明朝望乡处,应见陇头梅。

  大庾岭是中原通往岭南的交通要塞,因岭上种满了梅树,又称为梅岭。有多少南下的贬官行至大庾岭时,都要回头望一眼北方。这里并不能真的望见故乡,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衡阳。大雁飞到那里就不再往南了,而自己还要继续前往乌烟瘴气的地方。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,所以就在此地多留恋一下远方的故乡吧,到了岭南再北望时,也只能看见这岭头盛开的梅花了。

  大庾岭的梅花与故园的梅花别无二致,抬头望见它时,常常幻想山的那边就是故乡,原来自己离家并不遥远。山岭上的一株株梅树,就像是传递乡思的烽火台,在大雁都飞不过来的地方,把游子的思念给传送出去。


  大雁在中国文化中被指代为信使,因为它每年都在中国南北大陆间往返迁徙。秋天万里无云,游子望见整齐的雁阵从空中飞过,心中萌发了秋思之情:又到了你们回乡的季节,可我却不知道何时是归期?大雁啊,托你给我捎带一封信回去吧,“乡书何处达?归雁洛阳边”(王湾《次北固山下》)。此时家中的亲人也在翘首企盼,“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(宋•李清照《一剪梅•红藕香残》)。然而就怕兵荒马乱的时节,“戍鼓断人行,边雁一声秋”,连雁阵都被打乱了,这信还能顺利送到家里吗?“寄书长不达,况乃未休兵”。(杜甫《月夜忆舍弟》)

  鸿雁传书是一种意象,就像梅花一样,是游子对故园情思的一种寄托。在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,书信的寄送不是很顺畅。陆游曾给堂兄寄过一封家书,“往来一万三千里,写得家书空满纸”,可是等啊等,“书回已是明年事”。(陆游《渔家傲•寄仲高》)所以古人才会把传递信息的使命,寄望于往来自由的鲤鱼和大雁身上。将书信塞进鱼肚里,或者绑在雁足上,随着水域和天空的延伸送至远方。虽然鲤鱼回游和大雁南飞都有一个固定的方向,但是真要把书信传到对方手中,那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。王昌龄“手携双鲤鱼,目送千里雁”(《见雁放鱼诗》)时,更像是一个仪式,放游的是思念,放飞的是梦想。多希望以天空为纸,鸿雁为字来写一封铺天盖地的信,那样任凭收信人在天涯海角,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了。

  习惯在键盘上敲字,用鼠标一点就能把邮件发送到对方邮箱的我们,已经逐渐淡忘了下笔千言的痛快和见字如面的感动。还有谁能体会在写信落款后一而再地附言的心情?还有谁能记得把几张信纸翻来覆去地折叠成复杂花样的方法?还有谁能理解“复恐匆匆说不尽,行人临发又开封”(张籍《秋思》)这种强迫症似的举动?

  比起水中望月,雾里看花,家书是游子抒发故园情思最实在的表达方法。故园中尚有亲人可以为之提笔,是幸福的;有笔墨纸砚还有时间来写信,是幸福的;写好的信有可靠之人代为送达,是幸福的。幸福原本就这么简单,不幸的人就连这些简单都有不能成全。李商隐“夜雨寄北”,可是寄不到黄泉彼岸;王昌龄“见雁放鱼”,只能放任其四海漂泊;而对岑参来说,幸运的是有人传递家书,不幸的是无笔书写衷肠。

         逢入京使(岑参)

  故园东望路漫漫,双袖龙钟泪不干。

  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

  满纸家书,未必能说尽故园情思;简单一句平安,却足以告慰远方的亲人。正如歌中唱的:“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,一辈子总操心只奔个平平安安。”这是父母对出门在外的子女最朴素的期求,不求子女用财富来报答自己的养育之恩,只求他们自己能够过得平安幸福。然而在游子看来,离家远游是为了追寻自己的理想,当理想变成现实后就能衣锦还乡,用自己的成就给父母带来物质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骄傲。


  羊羔跪乳,乌鸦反哺。在中国的伦理观念中,百善以孝为先,“孝”是融于每个人血脉的道德准则。小时候接受父母的抚育,要像羊羔跪乳那样懂得感恩;长大后有能力回报了,要像乌鸦反哺那样赡养父母。当老乌鸦已经无力动弹,小乌鸦每天外出觅食时都会衔着食物飞回巢中,喂到母亲的口里。哪怕飞得再远都要赶回去,因为家里有自己的惦念,也有自己责任。

  原本不被国人所喜爱的乌鸦,在传统教育中被列为孝亲模范;反倒是一向讨喜的燕子,却在白居易的《燕诗示刘叟》中被贴上了忘恩负义的标签——

  梁上双燕生了四只燕雏,日夜“索食声孜孜”。由于“青虫不易捕,黄口无饱期”,所以双燕只能更加勤力,“须臾十来往,犹恐巢中饥”。它们“觜爪虽欲敝,心力不知疲”,终于换来“母瘦雏渐肥”。小燕子一旦羽翼丰满,便“举翅不回顾,随风四散飞”,任凭“雌雄空中鸣,声尽呼不归”。可怜辛劳了一辈子的双燕,最终“却入空巢里,啁啾终夜悲”。

  这首寓言诗是白居易写给一个姓刘的老头的。刘叟有一个从小溺爱的孩子,抚养他时就像诗中的双燕那样呕心沥血;可结果是儿大不中留,自己成了空巢老人。刘叟啊,你也别悲哀,当初你年轻时不也是这样离父母而去的吗?“思尔为雏日,高飞背母时。当时父母念,今日尔应知。”(《燕诗示刘叟》)养儿方知父母恩,等你的孩子像你一样明白了父母的心思,自然就回来了。怕就怕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  白居易从小就敬爱自己的母亲。年幼时父亲离世,是母亲陈氏“亲执诗书,昼夜教导,循循善诱,未尝以一篦一杖加之”(《襄州别驾府君事状》),才让兄弟几个都能长大成才。若说白居易与母亲发生过矛盾,也就在他的婚姻选择上。二十九岁的白居易一心要娶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湘灵,陈氏出于门第观念坚决反对,令他悻然离家。四年后,初得功名的白居易再次提出迎娶湘灵的要求,结果还是一样。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抗议,白居易从此不肯结婚;直到三十七岁时,在母亲以死相逼的情况下,才娶了妻子杨氏。

  白居易终究是个孝子,在孝道面前,他还是放弃了坚守的爱情。即使在仕途上,也时时以母亲为念:“臣母多病,臣家素贫。甘旨或亏,无以为养。药饵或阙,空致其忧。”(《奏陈情表》)他用这样的感性诉求来向朝廷争取更好的待遇,这在以孝治国的唐朝,是名正言顺的事情。武则天曾封著名孝子元让为太子司议郎,理由就是:“卿既能孝于家,必能忠于国。今授此职,须知朕意。宜以孝道辅弼我儿。”(《旧唐书•元让传》)

  《唐律疏议》把“不孝”列为“十恶”之罪,并明文规定:“父母在,不远游,不别居,不异财。”即使父母不在了,也要守孝二十七个月。这段时间里不允许欢宴娱乐,不允许结婚生子,不允许科举入仕。如果是在任官员,无论身居何职都必须解官守制,这被称为“丁忧”。

  白居易一直都恪守礼法,遵守孝道,自从母亲得了精神病后,他就把母亲带在身边。无奈百密一疏,陈氏还是在庭院赏花时,趁人不备投井身亡了。这在悠悠众口中很难不落下不孝的口实,甚至白居易在丁忧期间写的“赏花”和“新井”诗,都被别有用心之徒当做政治攻击的把柄。为此白居易走上了贬谪之路。


  父母在,不远游。如今父母不在了,四十四岁的白居易才开始去国辞家,成为“天涯沦落人”。这与那些年轻气盛,志在四方的少年游子相比,委实多了几分感慨。究竟是心中少了一份牵挂,还是被惆怅填得更满?这很难说清。即便是潇洒如少年李白,也有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的情怀。无论你是天性如反哺的乌鸦,还是一心想高飞的燕子,都会被这种情愫所牵引。人非禽兽,更无法割舍父母的亲情,这就是游子情牵故园最本质的心理原因。

  怀念故园的一草一木,是因为放不下那个生养自己的环境。那里寄托了自己从小获得的关爱,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,是人生最安稳的港湾。当我还是园子里一株小草时,春天的雨露滋润着我,和煦的阳光温暖着我,轻柔的春风爱抚着我,让我无忧无虑地成长。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(孟郊《游子吟》),哪怕微如草芥,心细如尘,也懂得要回报抚育之恩。

  母亲多希望孩子能像草木一样,就在自家的园里生长;看着他长成大树,开枝散叶,最终叶落归根。“不如林中乌与鹊,母不失雏雄伴雌。应似园中桃李树,花落随风子在枝。”(白居易《母别子》)哪怕是自己花落成泥,也能看到留下的果实还高高地挂在树枝上。可是母亲知道孩子长大了有他的理想和抱负,自己不能一辈子栓住他的幸福。该放手时就放吧,那才是对孩子无私的爱。

  游子临行的前夜,母亲对着豆黄的油灯为孩子赶制寒衣。她用针线作笔,布料作纸,把千言万语都缝进了衣服里。这是一封用心书写的信,只有用心体会才能读懂信的内容;这是一封不需要邮差的信,把信带着四处走的人就是收信人自己;这是一封只等待唯一回复的信,等到游子回来时,回信才能收到。

  这样的信,我也有一封,一直陪着我十多年。在我毕业后南下广东的那一年,母亲亲手给我做了一套亚麻的便衣。听着缝纫机发出清脆而急速的哒哒哒声,我顿时体会到孟郊的心情,在人生的转折点上突然强壮起来的“寸草心”。生在当代社会的游子是幸运的,高速交通和便捷通讯真正实现了“天涯若比邻”。当母亲也学会使用QQ视频工具后,我从屏幕里看到她脸上不再有当年车站送我时的落寞。特别在我结婚之后,母亲每次只送我和妻子到门口就不送了,她说我现在有人照顾,心里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。

  孟郊的母亲在门口送别儿子时,内心一定没有这么释然。因为未来对于这对母子来说,都是一个未知数:前途是否顺利?目的能否实现?什么时候回来?这一切都只有等到游子回来时才知道结果。人心的不安源于对事物的未知,在通信并不发达的古代,在未知中等待是多让人忧心的事情。“慈母倚门情,游子行路苦”,“游子未能归,感慨心如捣”(元•王冕《墨萱图》)。自从游子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后,母亲就只能每日倚靠在门口张望;慢慢地形成一种习惯,也成为了一道固定的风景。


  故园里花开花落,春去冬来,终于在岁末等到了游子回家过年。见面时母亲悲喜交集,抚摸着儿子清瘦的脸,流下激动的泪水。儿子惭愧地低下头,不敢诉说自己在外漂泊的艰辛,只道一切安好。

               岁暮到家(清•蒋士铨)

  爱子心无尽,归家喜及辰。寒衣针线密,家信墨痕新。

  见面怜清瘦,呼儿问苦辛。低回愧人子,不敢叹风尘。

  儿子寄给母亲的家书才刚刚收到,墨迹还是新的;而母亲给儿子再次出门准备的寒衣早就做好了,针线缝得更密。小聚半月后又要远行,但每年至少都能回家一趟,还是值得欣慰的。最可叹的是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,长年的奔波早已鬓染风霜,让自己成为了“相见不相识”的陌生人。回家的路上一直不敢跟乡人打招呼,因为他们那疑惑的眼神和客套的问答,足以令心情失落到谷底。近乡情怯,物是人非,空荡荡的家门口早已见不到母亲等待的身影,“唯有门前镜湖水,春风不改旧时波”。(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)

  斜晖脉脉故园情,碧水悠悠寸草心。任那岁月爬满了皱纹,也改变不了游子心中故乡的风景和母亲的容颜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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